他伸出手指,在那些格子上方缓缓移动,像在抚摸看不见的琴键,最后停在其中一个看起来格外陈旧、边缘都磨出了毛边的格子前,抽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
纸袋很沉,落在他干枯的手掌里,发出沉闷的噗声。
他拿着纸袋,重新走回柜台后面,坐下,将纸袋放在台灯下,打开。
里面是厚厚一沓各种纸张。
有打印的,有手写的,有复印的,还有剪报,甚至还有几张边缘模糊的黑白照片。
纸张新旧不一,颜色从雪白到暗黄,跨度很大。
杜老用他枯瘦的手指,慢慢翻动着那些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昏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深刻得像用刀刻出来的。
“西安路44号……”
他慢吞吞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店里格外清晰。
“那地方……邪性。”
他抽出一张看起来像是从工商登记档案里复印出来的纸,纸张很旧,字迹是手写的繁体,有些已经模糊。
“最早登记在册的营业执照,是民国三十七年。登记人,陈友良。经营项目。面食。铺面地址。西安路44号。”
杜老用指尖点了点那个名字。
“这个陈友良,根据户籍档案的死亡记录,死于……1988年。脑溢血,死在家里,三天后才被邻居发现。”
他顿了顿,又抽出一张纸,是后来补办的营业执照复印件,登记人还是“陈友良”,但日期已经是1990年。
“1988年人死了,1990年店铺执照正常年检换新。之后每五年一次的年检,登记人始终是陈友良,直到……上一次,2018年。”
杜老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着沈青芷。
“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名下的店铺,一直在正常经营,每年按时缴税,接受各种检查,从没出过问题。你们说,邪不邪性?”
沈青芷没说话,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那张复印件。
云岁寒站在她侧后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了然。
月瑶微微蹙着眉,目光落在那些泛黄的纸张上,眼神有些飘忽,像在回忆什么。
杜老又翻出几张纸,是消防、卫生等部门的检查记录复印件,时间跨度从几年前到现在。
“最近五年,消防接到过三次附近居民的投诉,说那家面馆后厨半夜总飘出熬煮异味,不是正常的骨汤味,是……像什么东西烧焦、又混着甜腥的怪味。消防和卫生每次去查,都只看见正常熬煮的大骨汤,后厨干净得过分,连点油星都没有。三次投诉,三次检查,都没问题。”
杜老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话里的内容却让人心底发寒。
“还有这个……”
他抽出一张打印的、带着表格的纸,是某个外卖平台的后台数据截图,不知通过什么渠道弄来的。
“这家店,挂在平台上,但近半年,只有……23个订单。平均一个月不到4单。”
杜老的手指移到另一张纸,那是采购记录的复印件,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但他们的采购记录显示,每月固定从固定的批发市场,购入面粉……200斤。还有大量的猪骨、牛骨、各种调料。一个每月只有四五单外卖的店,每个月买200斤面粉,熬那么多骨头汤?卖给谁?”
空气仿佛凝滞了。
只有台灯灯泡发出的、极其细微的电流嗡嗡声。
沈青芷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她接过杜老递过来的那些纸张,一页一页快速翻看。
营业执照,死亡证明,检查记录,采购单……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
那家“陈记骨汤面”,根本就不是一家正常的面馆。它是一个幌子,一个用死了三十年的人的名义、在闹市边缘经营了不知道多久的……
巢穴。
“还有这个。”杜老最后,从纸袋最底下,抽出了一张折叠起来的、已经发黄发脆的旧报纸复印件,小心地展开,铺在台灯下。
那是一张1985年的地方晚报,社会新闻版右下角,有一块很小的、豆腐块大小的报道。
标题是《面馆义举:连续百日为环卫工提供免费宵夜》。
旁边配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拍得有些模糊,光线也不好,但能勉强看清是在一家店面门口,几个穿着环卫工服装的人,正端着碗,或坐或站,在吃面。店面招牌很模糊,但能辨认出“陈记骨汤面”几个字。
报道内容很简短,无非是赞扬个体户有爱心云云。
但杜老用他那枯瘦的手指,点了点照片上那几个环卫工。
“仔细看。”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诡异的沙哑。
“看他们的肩膀。左边那个,还有右边第二个。”
沈青芷、云岁寒、月瑶,同时凑近,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看向那张模糊的照片。
照片真的很糊,人脸都看不清,但顺着杜老手指的方向,勉强能看见,照片上那几名正在吃面的环卫工,穿着橙色的工作服,在肩膀的位置,似乎都沾着一点……
灰白色的、细小的、像纸屑一样的东西。
那东西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但在老旧的黑白照片上,那点灰白的污渍,在深色工作服的衬托下,却显得有些刺眼。
纸屑?
沈青芷猛地抬头,看向云岁寒。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8日20:34:03 新买的键盘和键帽一起到了。 给龟龟买的龟缸也到了。明天干活,给龟龟换缸
第 61 章
云岁寒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目光死死盯着照片上那几点灰白的污渍,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
是震惊,是明悟,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怒意。
“是饲傀纸的灰烬。”
她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人心上。
“用特殊的符纸,混合了饲主的血和生辰八字,烧成灰,洒在食物上,给特定的人吃下。”
“吃下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魂魄被那灰烬里残留的念侵染,慢慢变成施术者的眼,耳,甚至……养料。”
她抬起头,看向沈青芷,眼底那片冰冷的海,此刻翻涌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他们在……用活人,喂那个傀。”
深夜。
云岁寒的家。
这是一套位于老式居民楼五楼的两居室,面积不大,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
客厅里只有一张旧沙发,一张矮几,靠墙立着两个巨大的、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和卷轴。
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带着深秋的凉意灌进来,吹动窗帘轻轻摇晃。
云岁寒坐在沙发前的旧地毯上,背靠着沙发。
她没开大灯,只开了沙发旁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线只照亮她周围一小片区域,其余地方都隐没在昏暗里。
她面前摊开着一块深蓝色的粗布,布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
一把特制的、刃口带着细微锯齿的裁纸刀,刀身是暗沉的乌木,刀刃是某种特殊的合金,在暖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几个小巧的、用红线绣着符文的糯米香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艾草的清苦气味;一支看起来普通的黑色录音笔,但侧面多了几个不寻常的按钮和一个小屏幕。
还有几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用黄纸叠成的、粗糙的三角符。
她在做最后的检查。手指拂过裁纸刀的刀柄,感受着上面细微的、防滑的刻痕。
拿起一个糯米香囊,放在鼻尖下轻轻嗅了嗅,确认药力没有散失。
打开录音笔,小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串快速跳动的、常人无法理解的波形和数字……
这是沐恩改装过的,能实时监测并记录环境中阴气、怨气等异常能量波动的仪器。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反复确认。
但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的线条绷得有些僵硬。
暖黄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浓淡不一的阴影,让她的侧脸看起来格外苍白,也格外……脆弱。
身后,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月瑶从卧室里走出来。
她已经换下了白天的休闲装,穿了一件云岁寒的旧衬衫……
对她来说有些大,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下摆垂到大腿,露出两条笔直纤细的小腿。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云岁寒身后,停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云岁寒检查装备的背影。
暖黄的光线勾勒出云岁寒单薄的肩线,和低头时那段白皙脆弱的后颈。
月瑶的目光,在那段后颈上停留了很久,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调色盘……
有关切,有担忧,有一种深藏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没完全理清的柔软,还有一丝……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