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5日17:35:53
第 55 章
消毒水的味道很浓,浓到盖过了其他一切气味。
不是普通医院里那种淡淡的、混合了清洁剂和药味的消毒水味,是更刺鼻的,带着某种金属锈蚀般的锐利感,直接往鼻腔深处钻,钻到脑子里,留下一种持续的、隐隐作痛的嗡鸣。
沈青芷睁开眼睛,看见的是天花板。
很白,白得有些刺眼,日光灯管嵌在吸顶灯罩里,散发着均匀的、没有温度的光。
视线有点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边缘泛着淡淡的、不断晃动的光晕。
她眨了眨眼,光晕散去一些,能看清天花板上的细小裂纹,和角落一片因为渗水留下的、不规则的淡黄色水渍。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左手先传来了感觉。
很沉,很僵,像不属于自己,但能感觉到指尖触碰到的粗糙布料……
是病号服。
是右手,稍微好一点,能感觉到手背上贴着胶布,下面埋着针头,冰凉的液体正通过塑料软管,一滴,一滴,缓慢地流进血管里。
胸口,左肋,右腿……
被钢筋贯穿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闷钝的、绵长的痛,不是很尖锐,但无处不在,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漫上来,浸透每一寸骨头缝。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小石子,在她空茫的意识里激起一圈微弱的涟漪。
没死。
被三根钢筋钉穿,流了那么多血,居然没死。
视线缓缓移动,看向左侧。
床边立着一个金属点滴架,透明的输液袋挂在上面,里面还剩小半袋淡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点滴架旁边,是窗户。窗帘拉着,是那种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竖条纹布,透进来的天光也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
窗户下面,有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云岁寒。
她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但头微微低垂着,长发在脑后松松地绾了个髻,用一根普通的黑色发卡固定,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简单的白色棉t恤,t恤领口有些松垮,能看见一小段白皙但线条分明的锁骨。
衣服看起来很干净,但沈青芷记得,昨晚在工厂,这件衣服上溅满了血,有她的,有那些子母傀的,还有云岁寒自己的。
此刻,云岁寒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坐姿很安静,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偶。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淡淡的阴影,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苍白里少了昨晚在工厂时歇斯底里的疯狂,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虚脱的疲惫。
她的嘴唇很干,起了细小的皮,抿得很紧,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即使睡着了,也像在忍受某种无形的痛苦。
沈青芷看着她,看了很久。
目光从她瘦削的肩膀,移到她交叠的、骨节分明的手,再移到她低垂的、苍白的脸。
脑子里很空,昨晚工厂里那些血腥、混乱、濒死的记忆碎片,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只有最后那一幕,清晰地烙在意识深处……
云岁寒跪在血泊里,剧烈干呕,肩膀颤抖得像风中落叶,而自己用尽最后力气握住她的手,说“别怕,你不是他们”。
那句话,她记得。
云岁寒当时的反应,她也记得。
那双眼睛里破碎的疯狂,和后来空洞的恐惧。
现在,她坐在这里,睡着了,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像梦里也不得安宁。
沈青芷的喉咙动了一下,想发出点声音,但干得发疼,像有砂纸在摩擦。
她试着清了清嗓子,只发出一点极其轻微的、嘶哑的气音。
就这点声音,椅子上的云岁寒,猛地惊醒了。
她几乎是弹起来的,动作快得带倒了椅子,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睁大眼睛,瞳孔在瞬间收缩,里面还残留着惊醒时的茫然和……
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悸。
她的目光迅速锁定在沈青芷脸上,看见她睁开的眼睛,那丝惊悸迅速褪去,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是如释重负?
是后怕?
还是……
更深沉的、沈青芷看不懂的东西?
“你……”
云岁寒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她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一步,在床边停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冲锋衣的下摆。
“醒了?感觉……怎么样?”
沈青芷看着她,没立刻回答。
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大概是因为失血过多和麻药的后劲,肌肉不太听使唤。
她只是看着云岁寒,看着她眼底浓重的青黑,看着她嘴唇上干裂的皮,看着她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极淡血腥气的疲惫味道。
过了几秒,她才微微动了动嘴唇,声音比云岁寒的更嘶哑,几乎不成调。
“还……行。”
云岁寒似乎松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但身体依旧紧绷着。
她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冒出温热的白气。
她倒了一点在杯盖里,用手背试了试温度,俯身,一只手轻轻托起沈青芷的后颈,另一只手将杯盖凑到她唇边。
“喝点水,慢点。”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不自然的语调,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温水顺着干裂的嘴唇流进去,滋润了火烧火燎的喉咙。
沈青芷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一直看着近在咫尺的云岁寒。
距离太近了,她能看清云岁寒眼底细密的血丝,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清苦的草药味里,混着一丝极淡的、属于医院的消毒水气味,还能感觉到她托着自己后颈的手指,在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颤抖。
一杯盖水喝完,云岁寒轻轻放下她,将杯盖放回床头柜。
她重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这次没坐那么直,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依旧交叠放在腿上,但手指绞得很紧,指节泛白。
“伊凡和春力……怎么样?”
沈青芷问,声音比刚才顺畅了一点,但依旧沙哑。
“伊凡没事,轻微脑震荡,手臂骨折,已经处理好了,在隔壁病房。春力……”
云岁寒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伤得重一点,肋骨断了两根,脾脏破裂,手术很成功,但还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时间恢复。”
沈青芷沉默了一下。
她想起春力被两个子母傀撞飞,砸在机器残骸上的闷响。
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5日17:37:00
第 56 章
“沐恩呢?”
“她在外面,守着春力。杜七姑也来了,在帮忙照看。”
云岁寒目光落在沈青芷盖着薄被的腿上,那里右大腿的位置明显隆起,缠着厚厚的绷带。
“你……你的伤最重。”
“三根钢筋,贯穿伤,脏器损伤,失血超过1500毫升。”
“医生说……再晚送来十分钟,神仙也难救。”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沈青芷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竭力压抑的颤音。
她看着云岁寒低垂的侧脸,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是你……把我弄出来的?”
沈青芷记得自己昏迷前,还被钉在墙上。
云岁寒的身体很轻微地僵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了沈青芷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看向窗外被窗帘遮住的灰白天光。
“嗯。”
她应了一声,很短,很轻,像是不愿多提。
“用了点……法子。”
“把钢筋弄断了,把你弄下来。”
“伊凡做了应急处理,叫了救护车。”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沈青芷能想象那场景……
在满地血肉残骸的工厂里,一个瘦削的女人,用不知什么“法子”,弄断拇指粗的、锈蚀的钢筋,把一个被钉穿、血流不止的人从墙上弄下来,还要做应急处理,等待救援。
那需要多大的力气,多大的冷静,或者说……
多大的疯狂和决绝?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点滴液滴落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医院走廊里模糊的脚步声、推车声。
过了很久,沈青芷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
“昨晚……工厂里那些纸傀……”
她没说完。
但云岁寒的身体,很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她交叠的手指绞得更紧,骨节突出,皮肤绷得发白。
她垂下头,长发滑下来,彻底遮住了脸,只露出一个紧绷的、苍白的下巴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