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在十二年前,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尸体被找到,但魂魄被那枚阴面铜牌锁住,不得往生。
云岁寒用了禁术,以她的衣服为骨,以她的生辰八字为引,扎了这个纸偶,把她的魂暂时安了进去。
但纸偶是容器,不是身体。
要让月瑶的魂稳固,要让她的魂不散,需要一具合适的、没有魂的“身”。
所以云岁寒一直在找。
找一具刚死不久、魂魄已散、肉身完好的年轻女子的身体。
然后……
“借”来用用。
沈青芷想起那晚在云氏白事铺,太师椅上那个穿着藕荷色褂子、墨绿裙子,有着月瑶的脸,却有着真实身体的“人”。
那不是月瑶活过来了,那是云岁寒用禁术,将月瑶的魂暂时“放”进了那具借来的身体里。
为了让她“活”过来,哪怕只有一瞬间。
为了让她能开口,能叫她一声“姐”。
为了……了结一个长达十二年的执念。
沈青芷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看着月瑶手腕上那道狰狞的疤痕,看着周围那圈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看着纸偶静坐的、嘴角含笑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云岁寒那句“月瑶是自愿的”是什么意思。
自愿留在纸上。
等人。
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那个人……是谁?
沈青芷不知道。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月瑶握拳,是在告诉她,战斗。
是在告诉她,不能退。
是在告诉她……云岁寒需要帮助。
沈青芷擦掉眼泪,站起身,看向那个在无数水手围攻下摇摇欲坠的深青色身影。
然后,她做了这辈子最疯狂的一个决定。
她冲了过去。
在云岁寒又一次挥刀斩断几只水手、身形踉跄的瞬间,她冲到云岁寒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你干什么?”
云岁寒厉声喝问,声音里带着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退回去!这不是你能插手的!”
“我知道。”
沈青芷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但你也撑不了多久了。告诉我,我能做什么。”
云岁寒愣了一下。
就在这时,几只水手趁机缠上了她的脚踝。
冰冷滑腻的触感瞬间传来,像无数条毒蛇顺着小腿往上爬,带来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呕的腥臭。
云岁寒想挥刀,但手腕被另一只水手缠住,动作慢了半拍。
沈青芷想都没想,伸手抓住缠在云岁寒脚踝上的水手,用力一扯。
触手冰冷滑腻,像抓着一条死鱼的尸体。
水手在她手里疯狂扭动,指尖的黑水腐蚀着她的手套,发出滋滋的声响。剧痛传来,但她咬紧牙关,死不松手。
“放手!”
云岁寒急了。
“这水有毒!”
“我知道。”
沈青芷咬着牙,额头上渗出冷汗。
“所以快点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云岁寒看着她,看着这张在月光下因为疼痛而扭曲、却写满了“绝不后退”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担忧和决绝,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
很细,很疼。
但有什么温暖的东西,从那道缝里渗了进来,烫得她眼眶发酸。
“……血。”
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你的血,是活的,阳气重。抹在刀上,能增强煞气。”
沈青芷想都没想,松开抓着水手的手。
那只手已经腐蚀得能看到骨头了,但她感觉不到疼,只觉得一股火在血液里烧。
用牙齿咬掉另一只手上的手套,露出血肉模糊的手掌。
她伸手,握住了云岁寒拿着断恶刀的手。
两只手交叠,温热和冰冷相触,鲜血和鲜血交融。
沈青芷的血顺着刀身流下,和云岁寒的血混在一起,在幽蓝的刀身上蜿蜒流淌,像两条交汇的河,最后汇聚在刀尖,凝成一滴暗红色的、泛着金光的血珠。
断恶刀猛地一震。
刀身上的幽蓝光芒大盛,像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刀身周围,空气开始扭曲,发出嗡嗡的低鸣,像有什么古老的东西,正在苏醒。
缠在云岁寒脚踝和手腕上的水手,像被火烧一样,尖叫着缩了回去。
水柱顶端的婴灵发出惊恐的嘶嚎,黑洞洞的眼眶里,那两团黑色的液体疯狂翻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它怕了。
怕这把沾了两个活人鲜血、阳气冲天的刀。
怕这两个不要命的女人。
“就是现在!”
云岁寒厉喝,双手握紧刀柄,用尽全身力气,朝水柱顶端的婴灵刺去。
沈青芷没有松手。
她的手还覆在云岁寒的手上,跟着她一起,将刀刺了出去。
断恶刀刺入水柱。
没有阻力。
像热刀切黄油,刀身毫无阻碍地刺穿粘稠的黑水,刺中水柱顶端那个青黑色的婴灵。
刀尖刺入婴灵胸口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婴灵的嘶嚎戛然而止。
黑洞洞的眼眶“看”着刺入胸口的刀,看着刀身上流淌的、混合的鲜血,看着刀柄后那两张苍白却坚定的脸。
它张开嘴,发出最后一个声音。
不是嘶嚎。
是哭。
像真正的、刚出生的婴孩那样,委屈的,可怜的,无助的哭。
哭声很轻,很细,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沈青芷和云岁寒心上。
那一瞬间,沈青芷看到了。
在婴灵黑洞洞的眼眶深处,在那两团翻涌的黑色液体下面,有一双眼睛。
真正的,婴孩的眼睛。
很干净,很清澈,像两汪山泉水,里面没有怨毒,没有憎恨,只有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痛苦和茫然。
它在哭。
哭自己为什么一出生就被活埋。
哭自己为什么被封在井壁里一百年。
哭自己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然后,那双眼睛闭上了。
婴灵的身体开始崩溃。
从胸口被刀刺中的地方开始,像被打碎的玻璃,裂纹迅速蔓延全身。
青黑色的皮肤一片片剥落,露出底下苍白脆弱的骨头。骨头也在碎裂,化为齑粉,混在黑色的粘液里,一起消散在空气中。
水柱崩塌了。
黑色的粘液像失去支撑的瀑布,轰然倒塌,落回井口,渗进水泥封层的裂缝里,消失不见。
哭声停了。
嘶嚎停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夜风吹过墙头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声。
沈青芷和云岁寒还保持着握刀前刺的姿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断恶刀插在水泥封层上,刀身没入一半,露在外面的部分还在微微颤抖,发出低沉的嗡鸣。
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在月光下呈现暗沉的、接近黑色的红。
云岁寒先动了。
她松开握刀的手,身体晃了一下,向后倒去。
沈青芷眼疾手快,伸手接住她。
云岁寒倒在她怀里,浑身冰冷,轻得像一片羽毛。她闭着眼睛,脸色白得透明,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云岁寒……”
沈青芷的声音在抖。
云岁寒没回应。
她只是靠在她怀里,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又像昏过去了。
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没有血色的嘴唇,透露出她此刻并不平静。
沈青芷抱着她,在井边坐了下来。
夜风吹过,带着井里尚未散尽的腥臭,和更深处的、泥土和线香的味道。
月光很亮,照在封平的水泥井口上,照在插在井口的断恶刀上,照在相拥而坐的两个人身上。
远处,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小王和小张跑进来,看到眼前的景象,愣住了。
“沈队……”
“叫救护车。”
沈青芷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
“还有,通知周局,井暂时封住了,但需要长期监控。另外……”
她顿了顿,看向怀里昏迷不醒的云岁寒。
“给我查一个人。十二年前,江城二中,高二学生,苏月瑶。失踪案的所有卷宗,我都要。”
“是!”
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沈青芷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张苍白疲惫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睫毛上还挂着冷汗的眼睛,看着那身沾满泥浆、血迹和焦黑破洞的深青色旗袍。
她伸出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拂开云岁寒额前被汗湿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