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寿终,非命定,含冤而亡,魂不安息。”
云岁寒的声音平静无波。
“何大友当时来找我,说他妻子夜夜入梦,浑身湿透,只喊冷,不说别的。”
“我让他回家在妻子生前常坐的椅子下撒香灰,连撒三夜。”
“然后呢?”
“第一夜,香灰上有水渍脚印,从门口到井边。”
“第二夜,脚印更多,绕井三圈。”
“第三夜……”
云岁寒顿了顿。
“香灰上出现拖拽的痕迹,从井边到卧室,还有手抓的指痕。”
沈青芷听得后背发凉。
“井?他们家院里有井?”
“老城区很多院子有废井,早填了。”
云岁寒合上账簿。
“我当时告诉何大友,他妻子不是病死,是溺亡,而且尸体没捞上来。”
“魂魄困在井下,所以觉得冷,所以夜夜托梦。”
“他怎么说?”
沈青芷追问。
“他当场跪下了。”
云岁寒看向窗外渐密的雨。
“说他妻子确实是失踪三天后,在护城河下游被发现的,警方定性为失足落水。”
“但他心里清楚,妻子不会半夜去河边。”
“她有严重的黑暗恐惧症,晚上从来不出门。”
沈青芷的心脏重重一跳。
“所以你觉得,她是被人害了,扔在井里,然后冲到了护城河?”
“不是觉得,是看见。”
云岁寒从柜台下又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缕用红线缠着的头发,已经干枯发黄,发梢还沾着一点黑色的、像是河泥的污渍。
“这是何大友当时给我的,说是从妻子遗体手里找到的,攥得很紧,法医都没注意到。”
“不是她自己的头发。”
沈青芷接过布包,凑到灯光下看。
头发很粗,发质硬,颜色偏深,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和王秀梅户籍照片上细软的发质完全不同。
“男人的头发?”
“嗯,而且发根有毛囊,是被人硬扯下来的。”
云岁寒的声音低下去。
“何大友不敢报警,怕打草惊蛇,也怕警方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他求我帮他妻子安魂,让她别再受冻,能安心去投胎。”
“我做了法事,在井边烧了往生符,那之后半年,何大友说梦确实少了。”
“直到最近。”
沈青芷将头发重新包好,抬头。
“为什么最近又开始托梦?”
“因为井里的东西,不止她一个。”
云岁寒走到铺子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沥沥的雨。
雨水顺着瓦檐淌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槐花巷那一带,旧时候是乱葬岗。
后来城市扩建,填平了,盖了房子。
但有些井没填彻底,下面通着老护城河的暗渠。”
“这些年,那一带失踪过不少人。大多是女人,孩子,还有外来的流浪汉。”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沈青芷的呼吸屏住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口井,是个抛尸地。”
云岁寒转过身,昏黄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脸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王秀梅的魂困在井下,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下面有东西拽着她,拽着所有死在那里的魂。”
“怨气太重,聚成了‘地缚灵’。一个走不了,其他的也都走不了。”
“互相拉扯,互相折磨,永世不得超生。”
铺子里死寂。
只有雨声,和挂钟的滴答声。
沈青芷看着云岁寒,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眼下浓重的青影,看着她扶在柜台边缘、微微发抖的手指。
“你早知道这些,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
云岁寒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
“说什么?说井里有鬼?说那些失踪的人其实都死在井里?说需要派潜水员下去捞尸骨?”
“沈警官,你是警察,你最清楚,没有证据,这些话就是疯话。”
“那现在呢?”
沈青芷举起那个装着头发的布包。
“这是证据。可以验dna,可以比对失踪人口数据库,可以立案调查。”
“然后呢?”
云岁寒看着她,眼神很深。
“立案,调查,打捞,也许真能捞出几具白骨。然后呢?定谁的罪?抓谁?赵文斌已经死了,当年那些参与的人,散的散,逃的逃,有的可能早就出国了。”
“就算抓住了,判了,枪毙了,井下的那些魂呢?他们就能安息了?”
“王秀梅就能不冷了?”
沈青芷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赵文斌案子结案时那种无力感。
明明知道真相是什么,却只能按“意外”归档。
明明看见那匹枣红马的虚影,却只能告诉自己那是幻觉。
法律能审判活人,审判不了死人。
能还活人公道,还不了死人安宁。
“那你想怎么做?”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疲惫。
“下井。”
云岁寒吐出两个字。
“什么?”
“我说,下井。”
云岁寒走到柜台后,打开一个上了锁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长条状东西。
打开,是一把短刀。
刀身很窄,不过一掌长,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刀柄是乌木的,被摩挲得温润发亮,上面刻着和镇魂牌上一样的符文。
“云氏断恶刀,传了二十七代。”
她握着刀,手指轻轻抚过刀身。
“能裁纸,也能斩因果。”
“井下的怨气聚成了‘地缚灵’,必须有人下去,用这把刀斩断那些魂和井的牵连,他们才能脱身。”
“否则,就算捞出了尸骨,立了案,判了刑,他们还是困在那里,永世不得超生。”
沈青芷盯着那把刀,盯着云岁寒握着刀的手……
那么瘦,那么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
“你一个人下去?”
“嗯。”
“不行。”
沈青芷想都没想就否决了。
“下面是水,是淤泥,可能有沼气,有坍塌的危险。你一个人下去,出事怎么办?”
“那是我的事。”
“现在也是我的事。”
沈青芷向前一步,和她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淡的檀香味,混着一种更深沉的、像是陈旧血渍的气息。
“何大友的电话打到了我这里,我就有责任管。”
“你是警察,但这不是警察该管的事。”
“我是警察,但首先我是个人。”
沈青芷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亲眼看见了那匹纸马流血泪,亲眼看见了追月的魂,亲眼看见月瑶睁开了眼睛。”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不是我的事?”
云岁寒沉默了。
她看着沈青芷,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久到巷子里传来晚归行人踩过水洼的啪嗒声。
“你会拖累我。”
她最终说,声音很轻。
“我不会。”
“你会。”
“我不会。”
沈青芷重复,语气斩钉截铁。
“我受过专业训练,潜水,攀爬,急救,都会。我体能比你好,反应比你快,而且……”
她顿了顿。
“而且你需要一个人在上面拉着绳子,万一你在下面出事,我能拉你上来。”
云岁寒的睫毛颤了颤。
她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断恶刀,刀身上映出她苍白的脸,和身后沈青芷模糊的倒影。
“很危险。”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知道。”
“就算不死,也可能……看见一些你不想看见的东西。”
“我已经看见了。”
沈青芷的声音低下去。
“从走进你这间铺子开始,我就已经看见了。”
两人在昏暗的铺子里对视。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巷子里传来谁家炒菜的滋啦声,油烟的香气混着雨后的湿气飘进来,是人间烟火的味道。
但铺子里,空气依然凝滞,沉重,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云岁寒终于动了。
她将断恶刀重新包好,塞进怀里。然后从柜台下拖出一个老旧的藤编箱子,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几件深色衣服,几捆粗细不一的麻绳,几个防水手电,还有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槐花巷十七号,院子最里面,墙根下那口废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