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离信号塔太近了,几乎承受了最核心的冲击。
某种无形的东西在攻击夕乐脑海中的一切,包括认知、记忆和意识。她的脑子在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乱七八糟地工作,然后带动她的躯体做出反应。
夕乐不知道自己这样维持了多长时间,她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时,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样漫长。事情太过诡异,夕乐不再继续停留,迅速撤离。
如果全人类都变成好人的话,那不是很好吗?
零五七出现后,夕乐这么想过。
那影庭呢?如果b组的人性统一,a组还是要做统治者吗?站在权力的顶峰控制民众的善意,却放任自己的欲望。出现这种想法的夕乐,又何尝不是被人类的控制欲所影响。
明明夕乐自己都要千辛万苦地逃离控制,现在她却有了控制别人的想法。
夕乐接受不了自己变成这样。
影庭必须根除。
她已经没办法再做更多,剩下的事只能交给文岚。于是夕乐赶往文岚如今的所在地。
自离开后,夕乐没法时时和文岚联系。有关文岚的情况,夕乐只从大众口中和媒体上得知,如此,要掌握文岚的大致位置并不难。至于具体地点,夕乐花了些功夫,找到了最近发生过空袭的受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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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岚本不该出现在这地方,可她实在无法视而不见。仅短暂停留的一段时间里,她还没来得及看清现场,敌人已经从四面八方冒出。混战中,她只知道有人挡在了身前。硝烟快散去时,她看到身披黑衣的身影在风中矗立。像另一个自己,更像那个敌人。
“岚。”
夕乐转身,向文岚伸手。
“好久不见。”
文岚有些懵地起身,紧握着夕乐的手,仔细确认眼前的人。
夕乐笑:“我猜的没错,你的确会来这里。”
文岚迟疑着揪住夕乐的衣裳,又低头确认了一遍。
“你是……”
“姐姐。”夕乐接文岚的话说。
“夕乐。”文岚喊了一声。
夕乐笑的时候,文岚终于认清她。
分开不过数载,夕乐又不再是文岚记忆里的模样。文岚想问夕乐这些时间里经历了什么,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她将以往的衣物递给夕乐,穿上旧衣服的夕乐才有了几分熟悉的模样。等夕乐摆出严肃的表情时,文岚又会恍惚将她看错成别人。
“难民区的安置还是阿岩负责吗?我之前去看过,人数没有想象中那么多。”
“有行动能力的大多都安排了岗位,现在留下的几乎都是孩童老者。战区无法顾及他们,所以安置区搬去了西南边境。阿岩暂时接管那里。”
“好在影庭没有真的要对民众动杀心。”夕乐站在门外,望着眼前的景象深思,“枢光城现在你的管控下,那镜都如何?”
文岚移开眼,平静道:“仍在云然手中。”
夕乐了然于心。
“洛川还是没有线索。”
昔日洛川失踪,文岚一定想过争取镜都,哪怕只是为了它的地理优势。
文岚没有回答,转而问夕乐接下来的打算。
“将中心转去最南方,将目标指向影庭。我想先知道你现在的情况是否能做到。”
支持文岚的势力除了最先存在的阿岩一类,还有李煊和第一中学这样的第三势力,其余的大多是后期收编,人员素质比不上白塔城。文岚现下唯一的优势是人数。转移重心相对来说更容易,而对抗影庭则有困难。
“我知道了。那你先计划做第一件事……”
文岚忽然打断道:“你也认为影庭在南方的控制上存在bug?”
夕乐:?
“前不久,有人送了一本笔记给我,上面有关于影庭建造信号塔的选址信息,以及南北方人群身体症状的相似性。”
文岚把全息锚递给夕乐,夕乐打开看了一遍,上面的记录竟是和她原先的猜测一样。
“我问过校长和李煊,不是他们递给我的。”文岚看向夕乐,“这些事情,像是某个和你一样巡游过二十一城的人记下的。”
“有人在帮我们,这算是好消息吧。”夕乐说,“笔记记录的内容还算真实,暂且先别怀疑这人的目的好了。”
夕乐返还笔记,朝文岚笑道:“我想去一趟枢光城。”
文岚微怔,随即反驳:“不行。”
夕乐知道文岚担心什么,宽慰道:“你也知道那是最危险的地方,所以云然一开始就会搜查枢光城,现在这个时候,她已经放下戒心了。所以,不用担心。”
“非去不可吗?我知道你了解她,但你不能保证几年过去后的她还和你想的一样。”
“我要去找一个人,他会在对抗影庭的过程中起大作用,所以非去不可。”
文岚皱眉,问:“谁?林业诚吗?”
“对。”
夕乐拜托李煊找过明泊远说的那个帮忙检查视频的朋友,只是后来夕乐没跟进进度,既然文岚已经知道林业诚的名字,那李煊应当是找到那个人并向文岚说明了情况。
“视频内容不是他泄露的,李煊找到他时,他交出了一枚芯片,林业诚的名字我是从李煊那得知。”文岚说,“我已经查过了,他不在你们原来的家,他工作的地方也不在。”
“还有一个地方,我自己去找就好。”
夕乐一意孤行,文岚拦不住,只好安排了两个人跟着夕乐。
其实要担心的不只是云然,更重要的是影庭。夕乐总觉得林业诚消失多年,如今突然现身,想必是影庭的某种策略,或许是为了引她现身,也可能是为了吸引云然的注意。零五七的话很能证明这一点。但不管是哪种,反正夕乐已经决定“自投罗网”。如果正好面对影庭,那么也可以收获更多信息,如果是云然……
“借过一下。”
夕乐退到一旁,让出楼梯。
他像是年迈的老人,拖着前倾的身体,踩着稀碎的步伐往上走。稀疏的黑发在头上若隐若现。夕乐想到刚才看到他的一眼正面,发现他的眼镜和以前不一样了。
“您还没有六十岁吧。”
夕乐出声后,他便停住了脚步。
“怎么看上去老了许多?”
他转身时,夕乐终于将他看清,那一副容貌与记忆中的人脸吻合。
他并不像夕乐一样一眼认出对方,他似乎只是觉得眼前的人熟悉,所以眯着眼再三辨认,然后走近夕乐,笑着问:“你是……”
“夕乐。”夕乐的目光全程跟着对方,而后补充,“你和妈妈的……女儿。”
不知怎么了,夕乐有些说不出口“女儿”这样的称呼。
“我,看出来了。”林业诚说,“和以前不一样了。仔细一看,很像你妈妈,只是我不太能看清你。”
夕乐数不清他们有多少年没见过了。她过了需要父亲的年纪,不再每日盼着他出现后,夕乐不怎么想他了。所以重逢时,她好像没什么感觉。
进屋时,夕乐很快感受到了与第一次来时不同的感觉——生活气息。第一次来时,满屋灰尘,现在有了一点人味。看样子,林业诚已经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了。
这个地方,大部分人不知道,文岚也不知道,所以文岚只找了其他地方,算是替夕乐试了错,让夕乐可以确定林业诚在这里。
原来挂在墙上的吉他,现在放到了地上。夕乐放下包后,轻轻摸了摸琴弦,没敢拨弄出声。
“那是夕南的,她很喜欢弦乐器,但我没把所有的乐器都搬过来。她最喜欢的小提琴还在你的房间里,因为你小时候很爱听她拉。只要一出声,你就会安静下来。”
林业诚坐到离夕乐最远的椅子上,好像很不自在似的。
“我不会小提琴。”
夕乐坐到了与父亲相对的一侧。两两相望,唯有沉默。
夕乐原本想象的见面,应该是她很自然地询问问题,父亲配合地回答,然后偶尔说点家常。她不会带太多个人感情,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尴尬。可现在,她很难冷静自然的和父亲说话,就像小时候一样。尽管那时候渴望见父亲,但其实每次都不怎么敢和他说很多话。
窗外的树发了芽,现在枝叶正茂盛,满满的绿像是要破窗而入。投在地上的影子是灰色的,随着风吹树叶的声音一晃一晃,很宁静,扫平了夕乐心里凸起的棱角。
“我听说带你的阿姨去世了。”
夕乐抬眼,简短地应了一声,又转向四周看了一圈。
“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夕乐定睛一看,正对上林业诚的目光。
“您觉得我能做什么呢?”
林业诚移开了眼,突然不说话了。夕乐其实没觉得自己说的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她只是脱口而出,本意还是想轻松交流一番。可林业诚想多了,他不经意间向夕乐传递了一种愧疚感,所以夕乐瞬间被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