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睿会在运动会主动报名长跑,祝颖会在日头下坐到观众席发烫,为她加油。
祝颖喜欢花、喜欢画、喜欢许许多多精巧而无意义的东西,祈睿会采来自家院里的茉莉放到她的耳边。
祈睿喜欢在放学时分骑着自行车一往无前地冲出校门,祝颖会坐在她的后座,嚷嚷着左右有人骑慢一点。
祝颖不会在大雪天冒着摔倒的风险出去玩雪,祈睿却会出去堆一圈儿雪人,还要拉着她打雪仗。
……
那场大雪不同寻常,是家乡十几年难遇的大雪,那年她还做了什么来着?
祝颖想起来了。
祈睿那天拉着她看戴满了雪帽子的树。
“千树万树梨花开,古人诚不欺我……你拉我干什么?!”彼时她正在树前感叹着,全然不知道对方在卖什么关子,只是被祈睿抬手一推,定在原地。
“祝颖,站这儿,摊开手。”祈睿从背后捂住了她的眼睛,故作神秘。
“你要干嘛?”祝颖已经猜到了她想做什么,“等等,你偷袭我!”
祈睿也察觉到了她的动摇,但是——“哈!你想跑也来不及了!”
谁说我想跑的?祝颖还没来得反驳,就觉头顶大树一震。
积雪簌簌而落,吻在她们头上肩上,凉丝丝的,亮晶晶的,像是要将她们淹没。
祝颖拂去脸上的碎雪,转头迎上祈睿恶作剧得逞的笑脸:“人工降雪,怎么样?”
祝颖手里覆了一层薄薄的雪,闻言不由将那薄雪攥成雪团,想要给她一击:“我也可以给你来个人工降雪——”
然而,她的攻击未能发出,就被祈睿反手扣紧掌心,制住动作,融化的晶莹雪水从她们的指缝流下,湿滑的手感将她们牵连。
祝颖下意识甩手,却脚下一滑,霎时失去平衡,惊叫一声:“祈睿!”
祈睿没有松手,将她拽得更紧了一些,却没能力挽狂澜,两人双双倒地。
她们倒在松软的雪被上,尽管姿势有些狼狈,却没有谁受伤。
祈睿呵出一口气,笑着摇了摇身上的人:“我说你怎么把自己裹成企鹅,还站不稳啊?”
企鹅本人直言不讳:“嫌弃我下盘不稳就直说。”
祝颖撑起身来,颈间长长的围巾垂到祈睿脸上,搔得她脸颊发痒,于是又拉住了她:“企鹅同学,别这么缠围巾,不暖和的,我给你系。”
“这么系?”祝颖想指出的是她的姿势,奈何对方毫无所觉,只专心点头,“就这么系。”
祝颖盯着她,直到祈睿系好围巾。
很暖和。
“你还要在这儿躺多久才会起来?小心宫寒风湿颈椎病老寒腿……”
“哎,人哪有那么脆弱,”祈睿拍了拍身边的雪地,将勉强起身的她摁在怀里,“试试嘛,能这么躺在地上的时候很少的,很自由耶。”
她一边说着,一边大幅度摇晃着双臂,伸展着背后某双并不存在的翅膀。
自由吗?
可是比起在这纯白无暇的遥远天地展翅,祝颖感觉更自由的,好像是自己混乱的心跳。
“砰砰”、“砰砰”——
不,伴随着祈睿胸膛的起伏,祝颖已经分不清自己听见的究竟是谁的心跳了。
*
人与人之间并不总是互相理解的,与自己也是。
正如16岁、刚认识祈睿的祝颖,并未将简单的心动诠释为喜欢,她只是不理解自己为什么总是下意识跟在祈睿左右,靠近了她又烦她,远离了她又想追她,她该去扩大自己的社交圈,去交些新朋友,她不该如此在意一个人。
也正如18岁、与祈睿分班后的祝颖,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忘不了祈睿,只是在书山题海里偶尔出神,点头之交的朋友她有很多,祈睿明明也只是认识了一年的同班同学而已,一切没什么不同,她该去学习,去考虑报什么大学,她不该如此荒废时间。
直到20岁,祝颖将对祈睿的在意归结于“喜欢”。
在此之前,她已经为自己寻找过许许多多的原因——或许是自己执着地不愿输给这位假想敌,或许是对这位比她进步许多的对手的钦佩,或许是自己对这段友情草草结束的内疚,又或许是她真的在惋惜,惋惜此后再也没有交到过这样好的朋友。
她将这一切归咎于“喜欢”。
但“喜欢”本身又是什么?人际关系中的一个分类无法概括它背后有多少人为它辗转反侧。
又或者,“喜欢”这东西什么也不是,它只是为那些难以宣之于口的不服输、惋惜、钦慕、惭愧等等感情,找一个勉为其难的发泄口。
再到后来的后来,祝颖懒得分辨那究竟是什么了。
喜欢就是念念不忘,喜欢就是耿耿于怀,喜欢就是阴魂不散。
她终于说服自己。
但是没谁比祝颖自己更清楚,这喜欢是多么可笑。
在早已分道扬镳之后,在全然没有希望亲口说出这份喜欢的时候,祝颖,你才敢承认吗?
你以为看不见那个人就可以将这份喜欢无声无息地扼杀在摇篮里?错了,那是早已经种下的种子,只不过今日你才领受到苦果而已。
绝望的胆小鬼。
作者有话说:
发现祈睿和祝颖的画风其实不太一样哈哈哈,明明本文是一个轻松平淡的日常文,但是镜头一切到祝颖就……阴暗爬行。不知道大家会不会觉得割裂,但是事实上她只是对此耿耿于怀,以至于产生了“愧对”的心情而已。
第8章 救猫咪(一)
有自己的房子和工作,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能看到喜欢的人,或许还可以养一只猫或狗——这样的生活状态,曾是祝颖童年时的梦想。
而到如今,它成了一半现实。
“祝颖,你醒了?”
“嗯,早上好。”
祝颖步入客厅,看见祈睿抱着那只小猫,此刻正一同眺望窗外。
见她来了,祈睿又转头向她,惊奇之中带了几分庆幸地感慨道:“幸好咱们昨天把它接回来了,不然这么小的猫,一定熬不过昨夜的大降温。”
祝颖闻言向外看去,窗外白茫茫一片。
下雪了。
在她梦到高中那场大雪的昨夜,梦外的世界也下了雪。
“它怎么样了?”祝颖坐到沙发上,与她们隔了几步,远远观察道,“看上去,它的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
“确实,是个好兆头,”祈睿高兴地答应着,又对她指了指厨房,“对了祝颖,我做了煎蛋,锅里的粥还热着,快去吃吧。”
“谢谢,你吃过了?”
“它饿得早,我就起来做饭了。”
祝颖坐在餐桌前,将那片摊得金黄的煎蛋翻过来,又找到了她留在锅里的粥。
因为猫藓,小猫戴着伊丽莎白圈,正不太习惯地上蹿下跳想要舔毛,祈睿只好一边摁住它,一边为沙发盖上沙发巾,一时间忙得脚不沾地。
祝颖三下五除二地吃过饭,套了件厚些的毛绒外套,走过去,“需要我帮忙吗?”
“啊,祝颖,来得正好。”祈睿托起小猫,“你能帮我抱会儿吗?我先收拾着,顺便打扫一下卫生。”
祝颖点点头,接过她怀里的小猫。
温暖、柔软的一团橘黄,几乎要从她臂弯里流下去。
她搂紧了它,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只能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看着祈睿忙前忙后。
祈睿披好沙发巾,清理完猫砂盆,又开始扫地拖地。
祝颖意识到自己沉默了太久,终于开始没话找话:
“你想好给它取什么名字了吗?”她问的还是关于这只小猫的事。
“还没呢。”
祈睿似乎并未改变昨天的想法。
祝颖默不作声,随即又看见她笑起来:“也许你给它取名会更好听?你可是作家。”
“……写小说的而已,不算作家。”祝颖有点儿难为情,“不要对我这种网文写手有太大滤镜,很多时候我只是跟着热点写,符合大众爽点而已。再说,你又没看过我写的东西,其实我不太会给人取名,文笔也一般——”
“可是我记得你写的东西很好。”祈睿将手中扫把一甩,笑得有几分得意,“以前我就见过了。”
她这张脸总是很适合做出这种表情。
“你,”祝颖顿了顿,移开目光,“你又想起什么了?”
“你高中时候就喜欢写故事了,还给我看过呢,不记得?”祈睿反问道。
哦不。
祝颖眼前一黑:“黑历史就不必记得这么清楚吧。”
有那么一秒,她真心希望祈睿别这么快恢复记忆。
“祝颖同学,你那是什么表情?你那时就写得不错了,怎么能算黑历史。”
祈睿笑吟吟道:“我当时还说,你很有天赋的,一定能吃上这碗饭。看看,这是不是应验了?”
那时祝颖几斤几两,她自己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