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缝故焚旧

第12章

    我没听见她的声音,哭声也没有,回答也没有。
    我一时间不敢动作,不知道是不是什么时候惹娘子生气了。
    过了一会,我感到我的肩头湿润了。
    于是我叹了一口气,将我的妻子从怀里挖出来。
    看着她努力憋着哭声,咬着唇,尖锐的小虎牙将她的下唇咬出了血。
    看起来太乖巧太可怜。
    我看得心疼,下意识将手指放在她的嘴边,她却又舍不得咬了。
    我不知道怎么阻止她欺负自己,
    于是我不知道怎么想的,将我自己的唇凑了上去。
    吻上她的时候,她果然乖巧地松了口。
    她的唇软软的,像她本人一样好欺负。
    她湿润的泪砸在了我的眼睫上,然后顺着我的脸庞流入了我的嘴中,咸涩的眼泪带着无尽的苦楚,却被她微甜的唇化解。
    眼泪同时砸在我们脸上,于是我们又同时相对无言而泪流满面。
    温裳,希望你之后每一次落泪,都是流下幸福的泪水。
    我发现我妻子还挺好亲的,于是有些停不下来。
    温裳怕弄疼我的伤口,一点也不敢挣扎,乖乖地被我按在怀里亲。
    我睁着眼看她紧张地双眼紧闭,端详着她漂亮的脸,长长的睫毛,微红的眼尾和颤动的眉间。我感到我的心软乎乎的,几乎要笑出声。
    我捉住她的两只手,阻止她挡脸的动作,一会亲她的脸颊,一会又亲吻她,始终不放过她。
    直到那个不长眼的温裳捡回来的家伙有规律地敲着门扉。
    本来安静的温裳吓得被我亲得呜呜叫。
    她被吓到,打起了嗝。我边将她扶起来,给她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她。
    随后眼神便相当不善地看向门口。
    我边安抚温裳,便给她上起了眼药。
    “这人来历不明,指不定有什么坏心思呢。阿裳你如此善良......”
    随着一张熟悉的脸出现,我一下子哑了声,连轻拍妻子后背的手的因为惊讶而停下。
    第11章 故人归
    她叫谢栖,是我的暗卫。
    我,我的贴身侍女潇月,和我的暗卫谢栖。
    我们三个很小的时候就待在一起,她们和我一起长大,在我眼里她们就是我的姐妹。
    其实当时逃亡路上,我听到了有人替我去死的消息,我早就已经猜到了一些,但是我一直不敢让自己相信。
    直到看到谢栖的身影出现的时候,我才真正敢确定。
    潇月代替我去死了。
    现在已经是凛冬,数月过去,我终于又见到了阔别已久的谢栖。
    我小的时候在南疆长大,到处撒欢,刚刚学会武功的时候吵着要学我父亲当威风的大将军。
    阿娘总劝说我说,我是小娘子不能去军营。
    可是我向来不听话啊,于是我就偷偷扮成男子入了军中,怕被阿娘发现,我就威胁潇月扮成我的样子待在家中。家里人宠我,若我不想见人,阿爹阿娘也不会勉强。
    潇月和我一起长大,最了解我,我和她的身形也特别像。
    过年的时候阿娘给我们做新衣裳,同样的布匹扯出三件衣服,只是规制有些不同,连阿娘都常打趣说从身后看都分不清我和潇月了。
    潇月平时说话很小声,胆子很小,很容易就能吓到她。我和谢栖总是偷跑出去闯祸,潇月每次都被吓得哆嗦,但是被我一威胁,她又乖乖替我们隐瞒了。
    所以我偷跑去军营的时候,就威胁潇月扮做我,我总以为会是胆子小的潇月先被发现,但没想到是我先被逮住了。
    因为我聪明且厉害,我很快从一个无名小卒做到军中斥候,拿下了冲锋的头功,然后我父亲就一眼看到了被围在中间抛起来庆功的小小的我。
    给我那连山崩于眼前都面不改色的将军父亲吓得将酒壶掼在了地上。后来阿娘也知道了,她先是一个劲地对着我哭,后来还说要狠狠地罚潇月和谢栖,这下真给我吓坏了。
    我呆呆地看着平时温柔的阿娘,不明白她为什么那样生气。
    好在父亲看出了我的愿望,他叹了口气,有些遗憾地摸了摸我的脑袋。
    虽然阻止了我继续待在军营中,但是之后父亲常常会瞒着母亲偷偷教我兵法,有时还会将军中的事情告诉我,考问我的回答。
    之后阿爹摸我脑袋的次数就多了起来,他总是用那双饱经沧桑的深邃眼眸看着我说,
    “我们小泽这么厉害,倘若是男儿身,现在都能当上我朝最年轻的小将军了,是天生做将军的好料子啊。”
    我听了父亲的话总是很开心,虽然有些遗憾,但是怕阿娘再对着我哭,我就不再想着去当大将军了。
    只是我没想到,后来连我父亲也做不成大将军了。
    没过多久,父亲被调回京,我们一家人就全离开了南疆,长途跋涉,小时候的我觉得好远好远。我们最后留在了永安,这一住就又是好多年。我的年纪也不小了,但好在阿爹阿娘疼爱我,一直护着我,我才一直不用嫁人。
    刚到永安的时候,我不愿意学京城的规矩,还是潇月先去学会了然后一点点教我。
    胆子小的潇月又好像变成了年长的姐姐,她总是要继续照顾不守规矩的我和谢栖。
    谢栖比我要黏潇月得多,每次潇月一哭,谢栖就气冲冲地像一头小牛一样乱撞,好像要死死护着,谁也不能欺负她的潇月姐姐。所以每次我吓唬潇月的时候,谢栖都敢跟我这个名义上的主子犯浑。
    潇月胆子小,总是哭,谢栖就总是闯祸。也就是阖府上下给她惯出来的臭毛病,谁家好暗卫动不动就犟得像头牛?
    后来我就渐渐习惯待在永安了,只是因为在这里,阿娘和我都不用每日惴惴不安地担心父亲打仗会不会受伤,能不能安全回家。
    我甚至见过了好多京城的贤淑美丽的女子,觉得这里的人和景都宁静好看。
    好像离开了边疆,大宸就真的再没有战乱了。
    我那时还没想到,那是最后的时光。
    谢栖的动作打断了我的回忆。
    谢栖一开始只是露出了一双眼睛,看清我之后,就跟从前一样,像一头小牛一样撞了进来。
    她直直地跪在我膝前,脊背却好像怎么也挺不起来,她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时我还以为她只是难过,后来才从温裳那里知道,她是让人打伤了骨头,疼得直不起腰。
    她两只手交替着擦脸上止不住的眼泪,像是要将泪水给流尽了。我好心的娘子递了个帕子给她,还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好久不见,谢栖瘦了好多,脸上和身上全是被我娘子包扎好的伤口,几乎已经不剩下什么好肉。
    一道长长的疤划过她的脸和脖子,一直延伸到衣领下面,几乎要将整个人给劈开了。
    屋内不是很亮,衬得伤口更是可怖。
    从前她的眼睛总是亮亮的,现在她的眼睛却黑洞洞的,看不到一点光。
    像厉鬼。
    但这是我唯一幸存的妹妹。
    幸好我娘子大着胆子给她捡回来了,不然我就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不知道我的妹妹吃了多少苦,我也不敢问。
    温裳没说什么就掀帘出去熬药了,如今这里的药味一日比一日浓,要煎的药一日比一日多。
    温裳身上都染上了浓重的药味,让她整个人显得清苦。
    “少主。”谢栖的声音像生锈的铁块,“她们都死了。潇月姐姐也死了。”
    我闭上眼睛,希望这不过是我众多噩梦里的一个,
    但这并不是,我必须听着,这是谢府的结局。
    阿娘拼死护着,谢府上上下下几百个人里,就活下来我和谢栖两个。
    也许阿娘从我当年让潇月装作我之后就开始计划了。
    她一开始就准备了两支船队一起下江南,让谢栖带着伪装成我的潇月,死在追兵的折磨之下。
    这样我就能真正地逃出生天,真正地活下去。
    只是她没想到追兵还是发现了我,而我被迫逃往相反方向的南疆。
    我之前以为命不久矣卖掉了的玉佩,被游商销往了江南方向,因为那里富足。
    谢栖莽撞却有天生的敏锐,她带着猜测一路藏一路往南疆找,唯一称不上幸运的幸运是,她看到了那蒙尘的玉佩,这里没人识得那玉佩有多珍贵,但谢栖还是花掉了所有的银子买下了玉佩。
    终于找到了我。她以为我的玉佩不在我的身上,我便是死了,她是赶来给我敛尸的。
    “潇月姐姐在我眼前断了气,我连她的尸首都没护住。”
    谢栖被温裳搀扶起来后又跪在我面前,她似乎无力站起来。
    我轻轻拍着她的肩,“小栖,不怪你。”
    我对她说,“我还在呢,妹妹不怕。”
    “我们要继续活下去,以后在外我就是你的兄长,我叫谢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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