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见笑了。柳月婵肃着脸,认真布阵,她虽无信心,但既是对阵,必然会全力以赴。
苍山灵气精粹浓郁,几乎瞬间便齐齐涌入八卦图中。
无妨,既是阵法,自可一用。白眉挥手,布上自己的阵法。
白眉道人并没有布多么厉害的阵法,而是循序渐进,以基础的阵法开始,随着时间的推移,八卦图中,白眉道人转守为攻,变阵极快,变幻莫测,来回攻防之间,柳月婵不禁深深入迷,对白眉道人于阵法的渊博感到钦佩。
白眉道人打量着柳月婵认真的神态,颔首。
月色清辉透入空旷的殿中,夜风习习,柳月婵变阵的速度渐渐满了下来,哪怕有聚灵阵支持,她的额头也慢慢渗出汗水,心神不济。
见状,白眉道人道:可还要继续?
柳月婵道:旭日尚未升起。
待旭日升赤水,杜鹃啼散曙烟,这场布阵对局才结束。
柳月婵全力而为,虽未胜出,但也算得上是平局。
白眉道人拂袖将八卦图散去时,柳月婵眼前一黑,倒在桌上,心神耗费过大竟瞬间失去了意识。
一道灵气拂在柳月婵身上,渐渐柳月婵皱起的眉便平缓,很快睡着了。
随后,白眉道人将手拢进广袖中,缓步走到大殿开阔的悬崖边。
旭日东升,照耀苍山之宫霞光辉映,微风拂晓,白眉道人遥望北边,回忆里尽数绿水青山,如今已白雪皑皑。
再看西南,依稀万户萧疏鬼唱歌
*
柳月婵睡醒时,一只通体碧蓝色的鸟儿落在桌边,正在她发间来回跳跃。
按住额头,柳月婵蹙眉抬头,正好见不远处白眉道人的背影。
白眉道人没有回头,只是问她:柳月婵,你因何修道?
柳月婵坦言道:师门长辈皆修,晚辈亦如此。
白眉道人又问:幼时,你从道之心为何?
柳月婵道:不负师门,登峰造极,渺观宇宙。
如今,道心可有变?
天长地久,惩恶扬善。柳月婵默默将报仇雪恨咽下。
这可是你日后,能为之日以继夜,持之以恒的道心?
不是。
哦?白眉道人回头。
柳月婵坦诚道:晚辈从前,总以为修道是与天争命,身负师门厚望,自当大放光彩,又因天高地迥,常觉宇宙无穷,想游历四方,俯察品类之盛
后来,发生了一件对晚辈很重要的事情。晚辈才明白,修道一途,或许受种种影响,让晚辈不断向前行,但如果有一件,能让晚辈一直奋力修行的原因,却没有那么复杂,所求唯有心安!
师门育晚辈成人,已在晚辈心中划下一道尺,行路至此,晚辈不敢说自己所选,都是对的,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我心。
你很好。白眉道人看向她,双目澄澈如孩童。
白眉道人虽觉得柳月婵如今太年轻,与他想象的脾性有些不同,但他一问柳月婵修道的态度,二问修道的基础,三问修道的动机。
面前的小姑娘都真诚地回答了他,他也明了柳月婵如今的为人。
柳月婵眉间的死气,或许就是她犹豫动摇,来到苍山的原因,白眉道人甚至确信,柳月婵最终会选择拜入自己门下。
只是,不会是现在。
至于柳月婵想问他什么,白眉道人心中已有数。
昨日我说你杞人忧天,是我小看了你。我实话与你说,在遇见你之前,我从未有过收徒之念,这天地卦象中,我也未曾想过,会有这样的变数得不艰难,失必容易,你难以取舍,或许正应了你我这天地变数之缘。
白眉道人朝柳月婵招招手,我问完了,孩子,你问吧。
柳月婵问道:前辈,师门长老,人人都说,我灵台之中生行云无定之象,正合了宗门揉花碎玉诀,有望破道飞升。我想问您,究竟是功法本身有缺陷,还是我的灵象或眉间死气之故,令您断言,我无法突破元婴?
眉间的死气,有混沌之灵蕴含其中,不仅不会影响你,反倒会助你修行。白眉道人答她,揉花碎玉诀确合了行云无定之象,可你并非是行云无定之象,而是行云有定之象。
柳月婵淡然的表情微妙地凝住,下一刻,眸中显出了难以置信的震颤。
我不是行云无定之象?可是,凌云宗曾有师长修行过揉花碎玉诀,她身负的灵象和我是一样的。若非如此,当年师兄如何能千里迢迢将我寻得。
世间灵象岂能一言化之,这两者虽相似,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知道修士中,常以灵盘搜寻符合门派功法的弟子,这个法子,是许多年前,一个有名的修者想出来的。以他的威名,自不会有人怀疑什么,但是人就会犯错,甚至为了遮掩这个错漏,不惜将错就错下去白眉道人目露悲悯之色,灵盘或许能保大多数人的灵象准确,可对于真正好资质的修士而言,却成了暗礁险滩的存在这世间,能登峰造极,破界飞升之人,少之又少,对与错,过了纠正的时机,覆水难收。
那位修者是谁?柳月婵回想宗门记载的典籍,竟无所获,灵盘辨别灵象一事仿佛是修真界的常识,用的久了,便自然而然被人信服,下意识丢掉了探寻源头的兴趣。
柳月婵思及此处,悚然一惊。
白眉道人道:你境界未到,便是知道了,也记不住他的名字。
前辈,若灵盘并不能准确辨别修士的灵象,岂不是有会有人,如我一般,修行错了法门?柳月婵苦笑,既然有误,为何不广而告之,这么多年,除了前辈,难道就没有人发现这件事吗?
自然有。白眉道人语气温和,只是这世上大多数人,并没有如你这般的好资质,那灵盘对许多人而言,也不算错,对有些人而言,错也是对。蒙在鼓里,未必就不好,你去说,难道世人便信你?
即便你今天来寻我,可你也没有轻易相信我,不是吗?白眉道人笑着看向柳月婵眉间。
柳月婵道:前辈洞若观火,能遇见前辈,是晚辈是幸。
一日一夜,见天地,见白眉道人的修为,还有阵法一道展现出的渊博,白眉道人观察柳月婵的同时,柳月婵又何尝不是一直在观察白眉道人。
两人皆有隐瞒,但也都真诚的,在能交谈的范围内,以诚相待。
柳月婵已在内心做出了选择。
可无论怎么想逼自己开口,还是败于舍之一字。
一想到叛出师门,师父师娘会露出怎样不解失望的目光,她已万箭穿心。
遥想凌云宗灭门时,她跪在石碑前,四周议论纷纷。她听不见周遭的声音。
一夜吹猛雪,心若死灰。
各大宗门霸着人,用灵盘抢夺资质好的弟子,又怎么愿意让弟子轻易改投别派,多少人为了修为进益,利字当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各大宗门中,凌云宗不错我曾遇见过几个凌云宗的内门弟子,有情有义,可见门风,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白眉道人拂袖,一道灵光涌现在柳月婵身前。
我确与凌云宗有些渊源,只是往事已矣,不愿再谈。白眉道人回答了先前柳月婵问他的话,接着继续说,凌云宗的功法中,揉花碎玉诀你不是不能修,只是行云无定之象,乃是夺天地之造化蕴劫而生,修者体内伴随灵根而生的这一点九转明烁光,变幻万千,如此惊人的灵象,能安然在你灵台中,必然有人与你应劫而生。
揉花碎玉诀太过柔和,若你乃行云无定之象,修行起来自然无碍。可你有应劫之人,若修此功法,定下入世之道,必然与那人此消彼长,对你不利。
正因如此,我说你修为低,你可明白?
晚辈明白。
柳月婵想到萧战天,这段日子以来的迷惑,终于有了几分拨云散雾之感。
以你的灵象,若寻凌云宗内其它的功法,恐怕没有更合适你的,勉强为之,岂非虚度光阴?白眉道人劝解她。
若我修出世之道呢?
白眉道人叹道:那恐怕,与你心性相悖,难以长久。
柳月婵恭恭敬敬向白眉道人行了个大礼,多谢前辈指点迷津,晚辈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了。
唉!唉!看你神色,今日我想收徒是不可能了。白眉道人微笑,不过老道不急,好徒弟不怕晚,昨日你我对阵,有几个变化很是有趣,时辰还早,你若不急着离开,你我不妨再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