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登基

第103章

    其实我知道, 路上那么多人,每天进出城门的人那么多,没有人注意到我。
    但是我心虚。
    我怕我开口说错半个字, 就让人留下疑心,一路景钰的人找过来,记得我这个人, 顺藤摸瓜很快将我捉住。
    其实这一路上很太平,但是我每天晚上都不好觉,如果不是我白天奔波得累,可能我晚上根本连觉都睡不着。每天我一边赶路,就一边计划打算。
    怎么进了冀州城,最快找到贺栎山。
    贺栎山的事其实我也知道一点。据说他有一天要出城,被我三皇兄带兵捉回去,外面有一些流言,说他这个人有不臣之心。
    这个事曾经我听说的时候,觉得是无稽之谈。怎么可能他要跑,他在京城过得好好的,天底下没有比他过得更好的人,他为什么要舍弃临安的荣华富贵,跑到冀州那种偏远的地方——
    当然,冀州也不差。
    我是觉得,天下富庶,最最好玩的地方,莫过临安。
    他那么爱玩,他跑什么?
    但后来,这个流言越来越严重,我有一天想要去找贺栎山,叫他出来喝酒,派出去传信的人回来报给我。说安王府不准外人进去,贺栎山府上管家跟他说,安王现在身体不太好,在家要静养,一概不出门。
    那个管家还说,如果以后有其他人要宴请他,方便的话,也请转告一声,他不去。
    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但有一天我在花园里面看着满园子的花,觉得我其实不知不觉也受了贺栎山很多恩惠,他生病了,我还是得去看他。我就亲自去了一趟。
    隔着王府大门,那个管家挡着我在外面,说劳我费心,贺栎山说他不想要见客。
    里面有一个兵,我认识,叫曹屿,我从门口看见他,大声叫了他一声。他就走过来,跟我说:“安王得的病恐怕要传人,康王殿下还是不要见了,不好。”
    我往回走,慢慢慢慢,这时候才回过味来。
    流言是真。
    贺栎山是被我三哥捉回去的,他没病,他是被软禁。
    走回康王府的时候,我后背满是冷汗。我想要去宫里面找我三哥,我要跟他说,贺栎山他绝对没有反心,他一定是哪里误会了。
    肯定是朝堂之中有奸臣在他耳边进谗言,他明明从前跟贺栎山那么好,怎么怀疑起来贺栎山来了。
    他当了皇帝,身边太多的声音,竟然日复一日地乱说,真的离间了他和贺栎山。
    我把这件事跟吴筠羡说了,吴筠羡叫住了我,“康王,朝夕相处,你看不出当今圣上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觉得你就一定看得透安王呢?”
    我说:“我三哥曾经去吴州,那时候我们错过,几年没见。但贺栎山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他是什么人,没有人比我清楚。他不会反,是朝中有人要害他,我三哥一个人在宫里面,周围那些人想要离间他身边真正跟他好的人,吴筠羡,这一点我比你懂。我娘跟我说过,我父皇这个位置难做,因为他周围所有人都在捧他,互相编排,看起来都一样,所以分辨不出来,到底哪些是忠哪些是奸。”
    “那些人想要斩断他身边的手脚。他们想要架空我三皇兄,就要除去我三皇兄身边真正衷心的人,从此之后我三哥就只听见他们的声音,任由他们摆布。”
    吴筠羡甩开我的手,“康王。你有时候也聪明,但是总聪明在笨上,你越聪明,就越笨。你仍然觉得你三皇兄比你笨。”
    她不懂。妇道人家。
    我跑进宫里,本来我要去找我三哥,但是我在宫门外,遇见了柴蟠。
    我知道他,他是听政司的管事那一个,不过好像因为犯了什么错,被抓进牢里面,又听说审了一段时间,把他给放了,安排要去外地做官。
    他不是进宫,也不是出宫,他就是站在这儿,好像在等着什么。我过去问他,我问他在这里干嘛。
    柴蟠说:“下官在这里等着散朝,有几个故人要告别,这里方便,一起都见了。”
    他真是会偷奸耍滑,竟然想出来这样,不用一个个叫人去传信,也不用专门谁都拜访。
    我觉得他这个人有意思,就跟他聊了两句,他顺便问我进宫去做什么,我说漏了嘴,我说贺栎山被软禁,我去给他求情。
    柴蟠脸色大变。
    忽然之间,他就不跟我讲话了。
    他连人都不等了,好像全当刚才的事没有说过,从宫门口走了。步子迈得大,越走还越快。
    我摸不着头脑,进了一重宫门,慢慢才觉得这个事情不同寻常。我想起来城里面的人说,听政司是天子耳目,鹰爪,里面全都不是好东西。但其中跟贺栎山有什么关系,我仍然琢磨不透,柴蟠在怕个什么,我也不懂。只是,忽然之间我不敢走了。
    我想起来他下狱,就胡乱地怕起来。
    要不,就这么稀里糊涂吧。
    我跑了。
    我跑回康王府,再没有想过要去帮贺栎山说话的事。
    再后来有一天,我听说贺栎山还是跑了。
    而且我三皇兄还生了重病,我进宫去看他,原来到我耳边的消息是错的,不是他生了重病,是他本来生了病,马上病要好了——这就是明娉的死因。
    贺栎山不在京中,其实我心中很庆幸。
    我想幸好他跑了,不然万一有一天,我三哥身边的奸佞再进谗言,忽悠着真把他砍了怎么办。
    他是万不得已才跑。他一定心里边很难过,我三哥当了皇帝,竟然要对他下手。他丢下在临安的一切,不顾一切都要逃,证明情况已经危及到难以回转的地步,他这样的荒唐纨绔,都受疑至此。
    逃命去冀州的路上,我想到贺栎山,觉得跟他同病相怜,心里面更难受。
    我也更想要见到他,我要跟他诉苦,没有人会比他更懂我。
    不知道为什么,路上,我那时候就是那样自觉贺栎山一定会收留我。
    直到来到冀州地界。
    我开始发慌,我开始想——万一贺栎山不管我怎么办,万一等到景钰的人找到这里,他把我交出去怎么办?
    他会吗?他会认可景钰这个皇帝,还是认可我,当年我们同窗之谊。
    事实上,我跟他之间,反而我欠他的多。
    甚至没有办法叫他还我什么。
    我内心战战兢兢,但表面仍然镇定,带着我王府剩下老小,来到安王府。
    叫我诧异,我原本以为他在冀州过得不好,没想到他这个王府跟皇宫一样,一重又一重的门,宏伟得不像是府邸,外墙高得我垫起来脚,看不到里面一点风吹草动,王府之外重兵把守,各个手拿银枪,威武笔挺地站着。
    我站在最外面的外面,觉得这一切陌生,更害怕,到时候贺栎山从里面出来,将我赶走。
    我看着这些一排又一排的兵,无视他们眼中的审视、说不明白的戾气,尽量挺直背,撑住在那里,我将我的令牌叫给门口那个兵,叫他拿进去给合适的人通报。
    我甚至没有点名贺栎山,我慌着了,但貌似我老神在在,神气得很。
    直到贺栎山从里面走出来。
    我那些故作姿态,我心里面这么长时间的防备,一下子都不在,我自己都控制不住我自己,我一看见他,就冲上捉住他。
    “贺栎山,我三哥死了。”
    我就只说出来这个,在他王府门口,我哭得不能自己。他神情如遭雷劈,问我:“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哑着,反手扣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快要将我的骨头拧断。
    我心中更痛,人世间,只有他懂我。
    他明白三哥的死。
    我哭得更厉害:“三皇兄,他御驾亲征,战死昙关,尸骨无存。”
    扣住我的手滑下去,他站在原地,人却摇摇欲坠。
    他说了当初我说过的那句话。
    “我不信。”
    他后退两步,又说:“你骗我。”
    第84章
    皇帝换人做的消息, 最终还是传到了冀州。
    跟虿廉人的那一仗,昏天黑地,种种情形, 更详细的也传出来。我听不得那个,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这里已经是冀州, 明明已经离京城那么远, 仍然城里面那些好事的,嘴不把门的, 都要说这一件事,茶馆酒馆, 冷不丁就能够听见人在讨论。
    我三皇兄现在叫贤昭帝。
    他真的死了。
    我住在贺栎山府上,我跟他说了我身上发生的所有事。
    “你离京之后, 战事吃紧,吴筠羡两个哥哥死了, 她去打仗, 她说她要报仇,再后来,我三哥也去了……”我恍恍惚惚,说的很多话也是恍惚着。
    他比我厉害, 他什么都愿意听。我说得乱糟糟的, 有时候说过了,也忘记说过,重复再说, 他也当第一次听。
    自他离京之后,所有关于我三哥的事,我身边的动静, 他都要听。
    城里边关于那一场仗的消息,他都派人去打听,真的假的,虚的实的,他也要听。
上一章
返回

登基

书页 首页

网站所有小说均来自于会员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